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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阶
吕斌(广西南宁)

  清晨五点半,整条街还睡着,唯有滴水声醒着。骑楼二层的瓦当上凝了一夜露水,坠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“嗒”一声,碎成八瓣。这声音我听了四十年,卖早粉的阿婆换了三任,蹲在阶沿削甘蔗的老人也只剩个背影,唯有那滴水日日准时,像老地标在晨光来临前,先把自己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

  初来的人听不懂,他们只当骑楼老街是景点,拍照、打卡,把廊柱当背景板。可你若肯在青石阶上多坐一刻钟,便能听见这地标的语言。那是岁月攒了几百年的暗语,一层层,埋在脚底、墙根和瓦缝里。

  第一句在脚底。青石板被踩了几百年,中间微微凹陷,凹出一道浅槽。雨天积了水,那槽便盛一汪月亮,行人走过,月碎了又圆。我问巷口剥花生的陈伯,这凹槽如何而来。他眯着眼笑,说那是无数赶早市的人,用脚掌一下一下磨出来的,“你数数,一个卖菜的,一日要在街上走多少个来回。”我从那天起才懂,地标的言语从不上碑文,它写在人的脚底,被一代代人磨得发亮。

  第二句在墙根。骑楼的青砖缝里长满细密的青苔,像给老墙穿了件绒衣。最奇的是东墙下那棵榕树,气根垂下来,扎进砖缝,几十年工夫,竟把一段墙抱住了,树皮与砖纹长成一体,分不清谁是树、谁是墙。老话讲“榕不过墙”,可它偏要犯这个忌,用千万条气根,把沉默的老墙拥进怀里,缠绵得像一封写了几十年的情书。

  第三句在瓦当。骑楼屋檐的瓦当是旧式的,烧着莲纹和福字,雨水顺着滴子流下,千年如一日地敲着阶沿。我小时候总爱趴在窗台上听,那雨声不急不慢,像外婆摇蒲扇的节奏。后来才知,古人管这檐头的水叫“溜”,管承接它的石槽叫“承溜石”,一溜一承,原是房子与天地的一问一答。如今楼里的住户大都搬空了,瓦当仍守着老位置,等一场雨来,替整条街说那永不完结的旧话。

  老话讲“树有树语,石有石语”,这话我原先不信,直到去年,老街挂出拆迁的红布条。那几天我日日去走,才发现青石阶说起话来,竟是这样急。凿子的声音响起来时,第一块青石板被撬起,底下露出黑黝黝的土,还有一截不知哪年埋下的断砖。围着的人都说,“这街要没了”。可我想起归有光写他家的老屋: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树会替他守着记忆,一守就是几十年。

  人这一生,总要有一两处地标替他说话。年轻时我们嫌它旧、嫌它破,急着往前奔,要去看更大的城;等到走遍南北回头看,才发现最想回去的,还是那条青石阶、那棵抱墙的榕树、那一溜檐头水。它们不说话,却替我们记着所有来路。你问它冷暖,它便从砖缝里渗出一滴青苔水珠,凉凉的,正合你此刻的心境。

  青石板一块块被运走了,听说要砌进新修的仿古街。可地标的言语是搬不走的,它早在被磨亮的凹槽里、被榕树抱住的墙根里,写满了这一城人的旧梦。将来若有孩子在新街上问,这台阶怎么凹了一块,那时便会有个像我一样的老人,蹲下身,指着那浅浅的槽,慢慢说——“这是老一辈,用脚掌一步一印,磨出来的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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